9月23日，由国家开放大学、中国出版传媒商报社联合主办的“名家谈阅读”系列活动在京举办。作家、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石一枫受邀担任主讲嘉宾，以“阅读对生活的研究与反思”为主题，结合自身创作经历与文学思辨，解读文学阅读的独特价值，剖析阅读与日常生活、自我认知的深层关联。

石一枫

文学没有标准答案

很高兴和大家做一场轻松的交流，不敢把今天的分享称作“讲课”。在我看来，文学这件事，从来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授课。

我们平时在学校、网课、电视上听课，本质上都是在接收知识。而知识最核心的特点，就是有清晰、绝对的对错之分。物理学、化学、数学这类学科，所有定理、规律都是既定的、标准的。比如牛顿第一运动定律，是固定不变的真理，违背了就不成立；伽利略的铁球实验，大小铁球同时落地是既定事实，理解偏差就是出错。这就是课堂知识的属性，有明确标准答案，是非清晰。

但文学和生活的探讨，完全不属于这类范畴，所以今天我们不是授课，而是平等交流。因为文学无关标准答案，更没有绝对的对错。文学的本质是描摹生活、解读生活，而生活本身，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比如生活里必须遵守的交通规则，红灯停绿灯行、道路分东西走向，这些是硬性对错。但日常生活的绝大多数场景，都是模糊且多元的，根本无法用对错定义。就像当下热议的“鸡娃”：白天在职场内卷自己，晚上回家内卷孩子，给孩子报大量课外班、逼孩子不停学习，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

从常理来说，活到老学到老，督促孩子成长看似没错；但过度内卷，让孩子身心俱疲、大人疲惫不堪，甚至挤压了生活的幸福感，这件事又难言正确。生活里太多事都是这样，没有唯一答案、没有绝对对错。

没有严格对错的内容，就不能称之为标准化的知识。文学是扎根生活、映照生活的学问，它书写的、思考的、探讨的一切，都源于生活、归于生活。生活无绝对对错，文学自然也没有标准答案。

问题比答案更珍贵

我以前听一位老师说过：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答案，而是问题。

1+1=2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标准答案，从幼儿园就深入人心，毫无稀缺性。真正厉害的人，从不会拘泥于既定答案，而是敢于提出新问题。比如第一个追问“1+1为什么等于2”的人，才是真正具备思考力的大研究者，而单纯复述答案的人，只是被动接收知识。一个人的生活格局、认知高度，从来不取决于他掌握了多少标准答案，而取决于他能对生活提出多少新问题、看见多少别人忽略的细节。

只懂得寻找既定答案的人，生活往往单一、固化；而那些总对生活抱有疑问、看似“什么都想不明白”的人，恰恰是思考得更多、对生活体察得更深的人。我们千万不要笑话这样的人，疑问越多，认知越广；思考越深，生活越开阔。

而文学阅读的核心价值之一，就是帮我们不断抛出关于生活的新问题，拓宽我们认知生活的维度。这也是我们今天把主题细化为文学阅读对生活的研究与反思的原因，想和大家一起深度探讨这个价值。

文学阅读的两个核心作用

文学阅读对人有两个核心作用，两种效果都极具价值，无论收获哪一种，读书都不算白费。想要读懂阅读的意义，首先要分清这两种效果。

文学阅读的第一个作用，是帮我们暂时忘掉生活。相信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沉浸式读一本书时，会完全抽离现实的琐碎与烦恼，沉浸在另一个全新的世界里。

我1979年出生，童年几乎是被金庸的武侠小说填满的。小时候能借到一本武侠书，是特别珍贵的事。我常常遇到这种情况：同学只有下册《射雕英雄传》，我就先借来读，看着书中人物恩怨纠葛，却完全摸不清前因后果。等过几天上册到手，前后情节串联起来，才恍然大悟。

那时候读得格外投入，因为书本流转快、借阅时间短，只能抓紧一切时间品读。我常常晚上假装写完作业、洗漱上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明明课堂上的时间觉得漫长难熬，可夜里从十点到凌晨两点，四个小时的阅读时光，转瞬即逝。在被窝读书的那几个小时里，所有烦恼都会被抛之脑后。我不再纠结现实的琐碎，而是沉浸在武侠江湖的快意恩仇里，彻底忘掉了当下的生活。

现在回头看，这种体验格外珍贵。很多人会觉得读闲书、沉浸式放空是浪费时间、太过娱乐，但对当下压力满满的我们来说，能有十分钟、八分钟彻底抽离现实、忘掉生活的疲惫，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治愈与享受。

很多人会讨论当下的短视频、短剧，觉得大家不再沉下心读经典、读名著。但我们要学会换位思考：对疲惫奔波的普通人来说，厚重的《红楼梦》或许太过沉重，根本无法实现放松的效果；而一分钟的短剧，能快速帮他们抽离现实、消解疲惫。

无论是一本好书、一部电影，还是一段短视频，只要能让我们暂时忘掉生活的焦虑与琐碎，就是有价值的。这份逃离与放空，是每个人的刚需。我们常夸赞读书入迷的人专心致志，读书读到忘记时间、忘记周遭，甚至闹出蘸墨吃馒头、走路撞电线杆的趣事。但本质上，这不是单纯的专注，而是彻底抽离了现实生活。

文学阅读的第二个作用：帮我们重新看见、重新读懂生活。如果说第一种作用是逃离生活，那第二种作用，就是回归生活、重塑我们对生活的认知。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是日复一日的循环往复：通勤上班、开会工作、下班买菜、做饭吃饭、收拾家务、陪伴家人。日子平淡重复，久而久之，我们会对生活失去感知力，变得麻木。

年少时，我们每天都能发现新鲜事，能清晰感知每一天的喜怒哀乐；可人到中年，日子趋于固定，今天和昨天别无二致，很难再评判一天过得好或不好，甚至慢慢失去了对生活的感知与思考。这就是生活被“过平了”。

而文学阅读，恰好能打破这种麻木。它能帮我们细细咂摸日常的烟火，分辨日子的价值与意义，让我们跳出日复一日的循环，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这一天是否值得？这段日子是否有温度？这一生是否虚度？更重要的是，阅读能打破我们固化的认知。我们对生活的固有看法，可能会延续几十年、几代人，但一本好书、一段文字，就能让我们猛然醒悟：原来生活，从来不止一种活法、一种解读方式。

经典重塑认知

举一个特别简单的例子，《红楼梦》对中国人爱情观、婚姻观的重塑。在《红楼梦》问世之前，中国人对美好爱情的认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爱情的圆满，绑定着功成名就、高官厚禄、诰命加身。古代的《莺莺传》等经典故事，无一不是这套逻辑。彼时的世人默认：如果书生未能高中状元，这段爱情便是徒劳，女子便是不守妇道，这段情愫便是不合礼法的勾搭。这种认知，片面又功利，却主导了古人千百年的婚恋观。

而《红楼梦》里面对于每一段爱情最后的总结都可以总结成“一场空”。宝玉黛玉真心相爱，终究无缘相守；宝玉迎娶宝钗，看似圆满，最终也是繁华落尽、万事成空；他与湘云的情愫，同样难逃虚无的结局。整部书中，所有的情爱、繁华、羁绊，最终皆是一场空。

在此之前，极少有人敢直面爱情的虚无与无常；在此之后，这种认知慢慢成为大众共识。后世的文学创作，再也不执着于“才子登科、圆满大婚”的套路，开始正视情感的遗憾与无常。

张爱玲的文字，深受《红楼梦》影响，她笔下的《金锁记》《琉璃瓦》《鸿鸾禧》，大多都藏着“万事成空”的内核。直到后期作品，她才慢慢跳出这种认知，可见一部经典文学，足以彻底改变一代人、几代人的价值认知。

不止情爱，文学能重塑我们对世间万事的看法。鲁迅那句“从来如此，便对吗？”推翻了无数国人固化的惯性思维。特别有名的文章《我们今天应该怎么做父亲》，打破了中国千年以来“父子唯有服从、长辈绝对权威”的固有认知，让现代人重新思考亲子关系、重构家庭相处模式。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它提出新的问题、推翻旧的认知，让我们对生活的理解不断迭代、不断深刻。

很多经典作品，能同时实现阅读的两种价值：让你暂时逃离生活，又让你清醒回归生活。读《阿Q正传》《子夜》《家春秋》《骆驼祥子》，我们会沉浸式代入故事，忘掉自己的琐碎生活；读完回望现实，又会对人性、对社会、对生活生出全新的、更深刻的认知。这两种价值都格外珍贵，但真正震撼人心、无可替代的，永远是重新认知生活的能力。

当下能让我们忘掉生活的方式太多了：电影、游戏、短视频、娱乐消遣，远比读书更直接、更强烈。“忘掉生活”从来不是文学独有的优势。但唯有文学，能帮我们深度重构世界观、价值观，改变我们看待生活、看待人性、看待世界的角度。

我们千万不要把文学阅读当成高深、专业、脱离生活的学问。文学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它扎根生活、依附生活。

我曾经根据刑法的迭代修改，创作了小说《借命而生》。法条是冰冷刚性的规则，八十年代的重罪，放到新世纪可能只是轻微处罚。但法条的背后，是普通人的一生：一场跨越十余年的追捕，两代人的爱恨纠葛、人生起落、悲欢遗憾。冰冷的法律条文无法承载的人生重量、人性温度、生活百态，文学都能尽数书写。

文学看似最通俗、最不专业，人人可读、人人可品，写的不过是家长里短、爱恨情仇、烟火日常。但它承载的，却是所有学科都无法给予的、最鲜活的人生体验与生命感知。

最后我想说，我们开展文学阅读、研究与反思生活，从来不是为了统一所有人的认知。阅读的意义，是让我们读懂他人的悲欢，接纳生活的多元，拥有更细腻、更真切、更深刻的人生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