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中学那会儿，也跟今天的学生一样，“一怕文言文，二怕周树人，三怕写作文”。于我而言，最难啃的骨头就是古文。成家之后，先生每次劝我读《古文观止》，我总是百般推脱，“逼”急了，就会蹦出一句：“读竖排版繁体字的书会死人的！”

到女儿上中学时，先生为她精选统编教材以外的一两篇《古文观止》中的文章，先让女儿预习，再为她串讲、通释，然后，让女儿大声读给他听，几乎每周如此。在一边干家务活的我，无意间竟成了一名“旁听生”。

记得先生为女儿讲《卜居》时，讲到屈原的“八个反问”，大声读出来，特别是太卜詹尹之所言：“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直面人生，直指人心——人生本来就是充满疑窦而又无可如何的，故至今言犹在耳，不能忘怀。

听得多了，觉得《古文观止》中的文章义理精当，篇篇精彩。先生常说，好文章必须读出来听。所以我暗地里萌生出一种想把书读给先生听的冲动。尤其是看着先生与女儿对每一篇文章的问对、分析、讨论，竟羡慕起这对“读书搭子”头顶头认真学习的那股劲儿，多美好啊！心中不免生出些许自卑……

自卑归自卑，但仍自欺欺人地想：先生和女儿所拥有的不都是“我的”吗？只是知识与学问，却是怪怪的。俗话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实物与钱财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不可转赠的头脑中的知识呢？

与其自卑，何如迎头赶上！故于4年前开春，我硬着头皮开读《古文观止》。刚开始读，佶屈聱牙，满眼生字，断句，正音，都是问题，只能磕磕绊绊地读完一篇文章！但先生总是搬一把小凳，坐在我身旁，耐心听我诵读，一遍，两遍，三遍，然后帮我“扫雷”。

我所读的《古文观止》，是1984年出版的。这本书，最初是先生读，读了几十年，女儿初高中时，读的也是这一本。后来，女儿打电话跟爸爸要《古文观止》，给她买了一部同样版本的新书寄去，女儿不开心地说，就想要爸爸批注过的那本。后来，我打开那本书，每一篇文章，每一个页码，都可以看到当年父女俩读过的印记，有先生的勾画、感慨、批注，也有女儿为生僻字注音以及金句描红。我读那本书，时时处处都能看见他们的影子。

我就这么追着先生与女儿读《古文观止》，越读越爱不释手，不禁有些恨自己，怎么就那么不听人劝呢？早些开读该多好啊！朱熹《劝学诗》劝得好：“勿谓今日不学而有来日，勿谓今年不学而有来年，日月逝矣，岁不我延。呜呼已矣！是谁之愆？”

尽管初读磕巴，再读就通顺了，三读四读五读六读便畅流如水。有的文章，特别是我喜欢的先秦文如《左传》《国语》，汉文如《史记》，唐文如韩愈之宏论，都读了不止几十遍上百回吧。先生常说，能把文章读通，读畅，文意也就领会得差不多了，这也就是古人所说的“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吧。

当年女儿读书，总希望爸爸坐在附近。我如今读书，也希望先生在身边，我念错一个字，发错一个音，先生都会及时纠正，进而讲解。有时先生听着听着，忽然来了兴致，捧起书操着一口浓浓的乡音读起来，从他那抑扬顿挫、声音洪亮的读书声中，我更真切地感受到文章的气韵与美妙。

三四年时间倏忽而过。从去年10月份起，我开始从头“复读”《古文观止》，一如既往地晨起蹲着，一篇一篇地默默预习，一遍一遍地大声朗读。先生对我说：“我还没见过周围任何一个人真真切切、一篇不落地读完《古文观止》的全部文章，你是第一个。”我知道，这是当“老师”的先生，在鼓励那个曾经落后的“差等生”。当然，我也明白，先生之美我者，私我也。

我对先生表示，等“复读”完《古文观止》，我还想扩大一点范围，读一些经史子集中的经典好书，像他经常说的《礼记》啦，《说苑》啦，《文心雕龙》啦，等等，让他给我开份书单，我一部一部地读给他听。先生哈哈大笑说，“用君之心，行君之意”，他这个“读书搭子”一定会帮办到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