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支持实体书店发展”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系列政策出台为实体书店发展送上强劲“政策东风”，但如何支持实体书店发展、在政策落实中有哪些创新形式？

 

5月25日，支持实体书店发展之策专题研讨会在浙江杭州召开。11位嘉宾围绕政策落地、模式创新、跨界融合、数字赋能等关键领域分享实践经验、剖析现存痛点、提出发展建议，为新时代实体书店突破发展瓶颈、重塑核心价值、实现从“生存”到“生长”的跨越提供了清晰路径与实践指引。

政策给力多元创新破解发展痛点难点

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主任张久珍的观点很有见地：“实体书店既是《条例》的‘落实者’，也是‘获益者’。前者体现的是责任担当，后者彰显的是经营智慧。”这句话点出了关键：政策是外因，书店是内因。光靠政策养不活书店，但好的政策能为书店赢得转型的时间和空间。此次研讨会上，5位嘉宾结合地方实际与行业实践，分享了各具特色的实体书店扶持与转型经验，涵盖政府购买服务、书市赋能、消费券拉动、馆店融合、街区集聚等多元路径。

政府购买服务：精准输血，培育书店服务能力。浙江的做法很有代表性：政府为书店的公共文化服务买单，书店为社会提供阅读服务。2020年疫情初期，浙江从工作经费中筹集600万元，以政府采购方式向全省80余家民营书店购买文化服务。此后，这项工作不断延续。2023年，中宣部办公厅、文化和旅游部办公厅下发《关于推动实体书店参与公共文化服务的通知》后，浙江将购买阅读服务固化为常态工作，每年安排200—300万元资金。浙江省委宣传部出版物市场管理处处长朱少平介绍了具体的操作机制：严格准入标准——书店须持证经营满一定年限、单体店面积不低于50平方米、连锁店累计不低于100平方米；明确购买内容——包括名家讲座、图书分享会、读书会、朗读活动等，年内活动不少于12—15场，每家书店最高购买金额不超过10万元；压实属地责任——市县两级全程参与资格审查、活动落实和效益考评；强化资金管理——邀请协会、作家、高校教师、记者担任评委，现场打分、现场亮分，结果向社会公示。相关举措成效显著：杭州晓风书屋从一间小店发展到24家特色门店，会员数量达到40万。湖州乡村的书山有澹书店，突破传统售书模式，结合阅读分享、乡村研学、手工制作，受到读者和游客欢迎。

书市联动惠民：以展引流，激活行业消费活力。今年以来，市集、书展在全国遍地开花，成为全民阅读推广中最具活力的载体。但如何避免一时热闹，有40多年历史的北京书市给出了一种答案：以节促市、以市兴店。2023年，阔别十年的地坛书市回归，形成了春季朝阳公园、秋季地坛公园一年两季的基本格局，年均服务读者超120万人次、销售码洋超1.5亿元。北京市委宣传部印刷发行处副处长陈恺介绍了书市的操作细节：两季差异化定位——春季主打年轻新潮，秋季主打情怀传承。今年春季书市明确定位为“以实体书店为参与主体”的大型群众性文化盛会，展期从11天延长至1个月，全免展位租金；严格图书选品，主要参展书店在售图书重复率不得超过15%；构建阅读活动矩阵，每个集中展场开辟1—3个活动场地，每日举办新书首发、作者签售、文化讲座；发放图书消费惠民券，今年春季首次实现惠民券覆盖集中展场、特色展场和全市近600家实体书店。数据显示，春在书等小型书店在书市平日销售额约7000元，周末约1.5万元；外文书店、纸上声音等中大型书店平日销售额1万元以上，周末最高达3—5万元。书市的价值，不仅是销售，更是展示和引流。很多独立书店通过书市“出圈”，带动日常经营转化。

消费券精准拉动：直补终端，撬动文化消费增长。“有的消费者领了券但是没有使用”“发放500万元优惠券最终核销400多万”……诸如此类的情况，时有发生。为了避免相关情况出现，安徽文化惠民消费季活动通过银联系统实现“支付立减”。据安徽省委宣传部印刷发行处处长刘凯介绍，活动采用“总量控制、直补消费、立减折扣”的操作办法。读者在全省新华书店、城市阅读空间、特约民营书店等，使用云闪付APP扫码或银联卡刷卡支付可享“满50减10”“满100 减20”“满200减50”等多种优惠，单用户每种支付方式单月可享 1 次优惠（即每月累计可享2次优惠）。区别于传统消费券发放，文化惠民季活动通过银联系统实现“支付立减”。活动结束后主要通过线上对书店商户进行审计和补贴兑现，POS 小票和出版物销售清单需一一对应。这既避免虚报冒领，又简化参与流程。与此同时，创新采用合伙人制度，推动安徽新华发行集团等单位联动组织开展“皖美购书节”“全省图书销售惠民月”等系列活动。数据显示，活动期间安徽新华书店销售额、客流量同比增长30%左右。

馆店深度融合：资源共享，构建公共文化共同体。杭州市萧山区的做法，是让图书馆和书店“做邻居”，2024 年 4 月，萧山图书馆与萧山新华书店签订合作协议，启动“引店入馆”项目，打造嵌入式“馆中店”。萧山区图书馆副书记、副馆长陈勇介绍，图书馆划拨一楼大厅50平方米核心区域，免费提供场地、物业费、水电费，并承担1名工作人员薪酬。读者凭市民卡、身份证或借书证可在“馆中店”自选图书借阅，费用由图书馆承担，年均投入30万元。这还不是全部。萧山图书馆将新华书店纳入图书公开采购招标范围，2025年采购经费428.4万元，新华书店中标174.9万元，占比40.83%；2026年采购经费不变，新华书店中标增至178.8万元，占比提升至41.74%。双方还联合打造了“永兴书市”“永兴书潮”两大阅读活动品牌。2025年，“永兴书市”吸引超14.68万人次参与。图书馆让渡空间和采购份额，书店提供专业选品和服务能力，形成读者受益、书店增收、图书馆提效，三方共赢。

街区集聚赋能：抱团共生，打造城市文化地标。上海杨浦区五角场街道的做法，是把分散的书店“聚”起来。上海杨浦区五角场街道党委书记秦恒讲了一个故事：2022年，经营二十余年的复旦旧书店因街区改造面临搬迁。街道没有让它自生自灭，而是主动发出邀约，把它请到人气最旺的大学路安家。如今，这条短短七百米的道路周边，已汇集上海书城、朵云书院、复旦旧书店、谜芸馆、悦悦书店等一批特色书店，成为上海书店密度最高的街区之一。2025年，街区累计举办各类文化活动近900场，年客流量超1200万人次，销售额超2亿元。怎么做到的？秦恒总结了五点：一是系统规划，提出“城市之书、无界大学”理念；二是组建大学路书香文化联盟，吸纳高校、平台企业、媒体、出版社等30多家单位；三是改造街区硬件环境，打造书香文化广场、诗词斑马线、景观小品；四是简化书店活动报备审批流程，允许书店拓展街边外摆位，支持配套售卖咖啡茶饮；五是梳理整合各部门存量政策，推出扶持政策包。书店不是孤岛，把书店聚集起来，用街区人气滋养书店生存，用书香浸润提升街区气质，可以形成良性循环。

自身破局多元业态创新重塑价值内核

“希望实体书店，既要有他救，也要自救。”中宣部印刷发行局相关负责同志说。张久珍也谈到，实体书店要想找到属于自己的赛道，就必须充分发挥专业优势、增强自身能力建设，从依赖外部扶持的经营主体向具有可持续发展的文化服务主体转变。她强调，实体书店应回归内容本位，强化选品专业性与内容策展能力。为读者选书、讲书、推荐书，帮助读者建立认知结构和理解框架才是优势和价值所在。同时，加大对读者阅读偏好和市场需求的调研力度，注重读者分类，调动读者的参与感与互动性。研讨会上，郑州、湖南、江西等地的嘉宾，分享了业态创新的多元路径。

打造城市会客厅，重构文化服务功能。“城市文化会客厅”应该是什么样的？可以为读者、为城市提供哪些内容？

郑州市新华书店的凯旋店，是一个把“空间即文脉”理念做到极致的产品。郑州市新华书店党委书记刘亚介绍，凯旋店融入了嵩山、黄河、黄帝、河洛古国等中原文化符号。前厅以“中”为原点，营造“天地之中”的哲学氛围；中厅以流经郑州段的黄河形态为灵感；大儿童区以根亲姓氏树为空间图腾；党建学习空间与郑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共建“大思政课”实践教学基地。除了空间的创新，在内容打造方面，凯旋店紧扣“活化内容、触达用户、回归阅读”这一理念，开业以来，累计接待读者超200万人次，举办各类文化活动500余场。打造“智慧岛绘本阅读”“小河演说会”等自有阅读 IP，用始终扎根于河南的文化土壤，回应真实的本土需求。2024年图书占比58.4%，2025年下降到56.9%——复合业态正在被市场接受。

湖南新华书店集团的“乐之”品牌书店同样值得关注。在橘子洲头，将百年美孚洋行旧址活化为湘江之畔的最美书房，日均客流突破2000人次，35岁以下读者占比达65%。在长沙千年太平老街，与茶颜悦色建设联名主题书店，让“烟火气”与“书香味”交织。湖南新华书店集团副总经理李陶军提出了“场景化、功能化、数智化”的三化路径。场景化——打造有颜值的美学场景、有深度的内容场景、有活力的多元场景；功能化——强化阵地功能、放大磁场功能、提升引擎功能；数智化——建强数智平台矩阵、打通数智营销闭环、夯实数智运营体系。

选品坚持“极致专业”，做自己的品牌。青苑书店负责人万国英的发言题目是“让书店活下去，让文脉传下去”。这不是一句口号，是一家34年老店的生死之问。青苑的答案是什么？第一是选品。电商低价倾销、数字阅读冲击，实体书店靠什么活？青苑的答案只有一个：把选品做到极致。万国英说，当前图书年出版品种超过50万种，读者的痛点早已从“买不到书”变成“选不到好书”。青苑长期与中华书局、三联书店、人民文学出版社等优质出版机构深度合作，聚焦经典文史、传统文化、精品社科，每年从数十万新书中精选5%摆上书架。青苑尤其注重主题选品与时代、地域、热点的连接。《太平年》热播，迅速推出五代十国、宋朝历史与吴越文化的专题展台；《沉默荣耀》热播，联动《朱枫传》《吴石传》等书；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第一时间推出侨批文化系列图书。选品不是简单的进货，是“内容筛选器”和“品质把关人”。第二是服务。从2009年到2025年，青苑累计举办超过1000场名家文化活动，阿来、周国平、葛剑雄、聂震宁等300余位知名学者作家登上青苑讲坛，全部免费向公众开放。2025年全年举办阅读推广活动265场，其中深入图书馆、学校等公共文化服务活动超过180场。青苑始终把“讲好江西故事、留住南昌记忆”视为文化基因，为本土作家搭建“首发站”和“根据地”。第三是融合。签名本、特装本等带有温度和稀缺性的图书产品，是线上平台难以替代的特色。青苑尝试名人主播直播，岳南、刘亮程走进青苑直播间，单场销量上千本。她说：“我们相信，只要专业选品的价值还在，只要读者对深度阅读和真实连接的渴望还在，实体书店就有存在的理由。”

技术赋能拓宽发展增长空间

数字技术的快速迭代，既是实体书店的冲击来源，也是转型发展的重要支撑。高德地图、大悦城控股集团等企业代表，分享了技术赋能、商业联动支持实体书店发展的实践。

数字平台引流：技术赋能，打通线上线下流量闭环。高德地图以“城市书香地图”为载体，用技术力量连接书店与读者，解决实体书店“酒香也怕巷子深”的获客难题。高德地图公关部总监谭畅介绍，城市书香地图包含“权威榜单、飞行街景、公益阅读计划”三大核心内容：联合各地宣传部，将特色书店纳入高德扫街榜专属页面，展示书店特色标签、推荐理由；利用自研世界模型技术，为上榜书店生成动态飞行街景，让用户在手机上“走进”书店；邀请知名作家创建个人“遛遛书店榜”，引导用户打卡书店、获取专属勋章。这就是技术赋能的意义——不是颠覆，是连接。

商业载体联动：场景共生，实现文化商业互促共赢。目前，大悦城内运营的实体书店共33家，涵盖综合型书店与聚焦细分客群的垂直特色书店。大悦城控股集团商业事业部副总经理侯亦捷介绍，大悦城立足购物中心场景优势，立足购物中心场景优势，从政策、运营、机制三个方面，构建全方位支持体系，推动与实体书店从商业合作走向价值共生。一是坚持精准赋能、适当扶持，如优先预留优质铺位，实施差异化租金优惠，协助书店申报扶持资金和文化项目等；二是强化内容、会员、营销一体化服务，将实体书店纳入大悦城整体营销体系，打通商场会员与书店会员体系；三是以价值联盟为目标，健全长效保障机制，坚持实施差异化业态保护，统筹书店区域布局，配套相应奖励和帮扶政策。

回到会议的主题——支持实体书店发展之策。什么是“策”？政策、对策、策略。

政策已经到位。《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施行和政府工作报告的写入，标志着实体书店发展上升为国家行动。

对策正在涌现。从浙江的政府购买服务到北京的书市赋能，从安徽惠推动实体书店购书纳入文化消费券、萧山的馆店融合到上海的书香街区，从郑州的文化会客厅到湖南的“三化”转型，从青苑的选品坚守到高德的技术赋能和大悦城的商业支持——一条多元化的实体书店振兴路径图正在展开。

策略仍需打磨。如何让政策从文件走进书店？如何让书店从依赖输血转向自主造血？如何让读者从“逛书店”转向“在书店消费”？如何让社会从“把书店当公共设施”转向“把书店当公共资产来投资”？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