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涛

《动脑筋爷爷》与《尼尔斯骑鹅旅行记》这两本书的故事我经常讲，前几天我还在讲，将来我还会讲下去。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讲的并不是童年，讲的是童年的治愈与踉跄前行。其实童年的那些日子并不全是快乐，也掺杂着寂寞和痛苦。可是那些不愉快的心情被阅读覆盖了，阅读不但治愈了寂寞和痛苦，还在灰暗的童年天空点燃一盏灯。

《动脑筋爷爷》这本书给予我的快乐最多，几乎奠定了童年的基调。那时候，我在先锋村读小学。这本书的主人是我的同学冯颖伦。书中那些科学家的故事最吸引我，让我懵懵懂懂地做起了科学梦。我决定动手制造一艘蒸汽船。我用锡纸和硬纸条制作防水螺旋桨，用高粱秸制作船的主体。我还需要一个蒸汽罐，这是动力的来源。我盯上了父亲的胶水瓶，那个小瓶子的体积非常适合我的船体。可是瓶子里还有半瓶胶水，怎么办？热爱让人疯狂。我实在熬不到胶水用光了，于是悄悄倒掉半瓶胶水，把空瓶子改造成蒸汽罐。然后，我点燃下面的半截蜡头为蒸汽罐加热，油笔芯做的导管把蒸汽喷射到叶轮上。螺旋桨转起来，我的蒸汽船朝着池塘中心缓缓开动。我傻傻看着，直到发出一声尖叫。冯颖伦恰好经过这里，他嫉妒地问我，难道它就是《动脑筋爷爷》里面的蒸汽船？我说就是它。我俩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目送蒸汽船远行。这时候起风了，风很大，水面掀起巨浪，掀翻了我的蒸汽船。我的蒸汽船沉了，但是我的实验成功了，冯颖伦愿意为我作证。他跟全班同学说，他跟老师说，跟遇见的所有人说——我确实造了一艘蒸汽船。这个证人把我从遗憾和失落中打捞出来，我才有信心继续按照《动脑筋爷爷》的指导做各种实验。

当然我对科学还存在很大的误解。比如当读到莱特兄弟疯狂制造飞机的故事，我也干了一件“疯狂”的事情——我没能让一架飞行器翱翔天空，却让一只瘸鹅飞过了我家的菜地和杨树林，成就了一只瘸鹅的传奇。这只瘸鹅经过我魔鬼训练后，获得一对很长且有力量的翅膀，最终腾空而起。这一年，我已经转学到太阳小学。我年轻的舅舅去世了，姥姥一家陷入长久巨大的悲痛，我的母亲也几乎精神崩溃。痛苦不堪的日子，那只腾空飞起的瘸鹅善解人意，总是愿意把我从地面轻轻带起，脱离下面的羁绊。树梢上面的天空太辽阔了，足以稀释下面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于是，我时常抱起我的瘸鹅，将它朝着天空“发射”出去，然后我就和它飞过白菜地，飞过杨树梢……有一天，母亲也来观看我的瘸鹅飞行。当瘸鹅飞起，母亲愁苦的脸上居然掠过一丝笑意。我知道，母亲也跟着瘸鹅“飞”起来了，暂时脱离了脚下的“苦海”。

几年后我从电视中看到《尼尔斯骑鹅旅行记》，很多伙伴拥挤在我家的屋子里如醉如痴地“追剧”。我得意地跟他们说起我的鹅。我说，你们还记得我的瘸鹅吗？它也会飞，它也能带我周游世界。他们点点头继续看电视。这部动画片让我第一次接触到了童话。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动画片改编自一部童话原著。我只是懵懂地感觉，我和那只瘸鹅的飞行也许与科学无关，它更像是一次童话之旅；让我脱离痛苦的力量也并非科学，是另外一种力量。

是的，我注定还会遇见别的书，遇见文学。那年，我从黑暗的仓库里面发现了鲁迅先生。之前，鲁迅先生的作品夹在很多破书中间，蛰伏在那间仓库里。那是一册气质不凡的书，连尘土都掩埋不住它的精致，它是《鲁迅全集》的第二卷。母亲第一次跟我解释了什么是文学，什么是作家。母亲大意是说，文学是一面镜子，可以照见人类自身的局限，文学也是一种药物，可以救治人类自身的痛苦。那是母亲作为语文老师单独给儿子做的一次“课外辅导”，也是一次重要的“文学启蒙”。因此我的文学启蒙老师首先是我的母亲，然后才是鲁迅。那天，《鲁迅全集》把那间黑暗的仓库照亮了。

童年时代的阅读让我很早就知道，科学让人类过上方便的生活，我们走得更远飞得更高，是爱迪生发明的电灯照亮了我家的几个房间。可是，如果没有文学，我们还要继续被困在混沌和蒙昧之中，电灯也无法照亮这座幽暗封闭的“铁屋子”。

童年的某一天，我手里捧着《鲁迅全集》，站在一座明亮的仓库里。

童年的书比后来的书更珍贵，只因它是第一口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