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出版管理岗位上退休已经多年，但30年的从业经历使我对出版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眷恋，始终对业界朋友保持着关注。最近，喜获杨牧之先生签赠的他在岳麓书社出版的新作《古籍出版初探》，急不可耐，一口气读完，书中表达的对古籍整理出版的挚爱和见解，引起了我强烈的共鸣。

《古籍出版初探》是一本文集。最早的一篇“千年流派我然疑——《瞿髯论词绝句》读后”作于1980年5月，最晚的一篇“优秀古籍图书的普及更重要”作于2024年3月。文章的写作时间跨度40多年，所记事情的时间跨度则更长。文集包含4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作者关于古籍整理、出版和研究工作的一些认识，第二部分是作者对一些重要古籍整理出版项目实施的体会，第三部分是若干篇作者早年有关普及文史知识的文章，第四部分记叙作者的一些前辈和老师。文集中温情的历史叙事，让我回想起当年一些曾经关注、曾经经历的古籍整理出版大事，重温了一遍往昔的出版岁月。

作者在文集中以亲身的经历和感受，情真意切地描述了一批古籍整理的前辈和大师，每一个名字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都如雷贯耳。作者回忆与这些大师的求学问道、书信往来，娓娓道来，字里行间满是敬佩与亲近。在描述他们平凡朴素的日常中展现他们的人生境界。作者记叙了对顾颉刚老先生的一次拜访，回忆顾老说的一句话：“假如再给我5年时间，我的《尚书》可以整理完毕，我肚里的文章也写得差不多了。”这是作者第一次拜访顾老，也是最后一次，第二年顾老就去世了。大师远去，风范犹存。前辈大师们壮心不已、追求学问的境界不仅给当年的作者极大的激励，同样也会给今天的编辑同仁以启迪。

文集从亲历者的角度，记述了一系列国家重大古籍整理出版项目的实施。这些项目当年为全国出版界所高度关注，每一项都是历经数十年，几代出版人倾心尽力的名山事业。这些彪炳史册的出版工程，一个人一辈子能从事或参与一项就足以为之自豪，而这么多项古籍整理出版工程，杨牧之先生都是其中主要的实施组织者。

第一项是中华书局的点校本“二十四史”及《清史稿》的修订工程，即对20世纪50年代整理出版的点校本“二十四史”及《清史稿》进行再版修订。这项修订工程由杨牧之先生任修订工作委员会主任，任继愈先生任总修纂。“《史记》修订本的成绩和出版的意义”“薪尽火传——祝贺《辽史》修订版出版”两篇文章评述了这项出版工程中的两种图书的修订出版过程。文章肯定了50年代点校本的学术价值，也指出其不足，提出了修订要求：在保持点校本原有的学术优势的基础上，继续有所提高，形成一个“体例统一、标点准确、校勘全面、阅读方便的全新升级版本”。

点校本“二十四史”修订本已出书目。图源：中华书局

第二项是《中国古籍总目》编纂。“历史的记忆和传承的平台——《中国古籍总目》编纂随想”一文介绍了这部古籍目录巨编的出版过程。总目整合了国内著名的图书馆资源，由目录学专家学者牵头编纂。这套总目的编纂历时17年，收入了古籍目录20余万种，分为经、史、子、集、丛书五部，26册，2000万字。杨牧之先生与傅璇琮先生同为这套总目的主编，他总结《中国古籍总目》成功的原因是“国家规划，继承为本；专家负责，三界（学术界、图书馆界、出版界）融合；切磋打磨，质量第一”。

第三项是大型古籍对外翻译出版工程《大中华文库》。我参与了这项大型出版工程的策划与实施，近距离感受杨先生的出版追求与情怀。从第一批汉英对照版、第二批多语种版（汉英、汉法、汉俄、汉阿、汉西、汉德、汉日、汉韩），到第三批“一带一路”共建国家语种版，总计出版了351种775册，涉及190余种中国经典图书，约3亿字。目前，这项出版工程仍在继续，已成为出版界、翻译界、学术界关注的重大出版项目。

文集对既往古籍整理出版的这些回顾，对于关心古籍整理出版的读者来说弥足珍贵，本书更有意义的是对古籍整理的深入理解。“新时代古籍整理在文化传承中的意义及发展趋势初探”一文，总结了新中国古籍整理工作经验，对新时代古籍整理事业的发展作了展望。发人深省地指出了古籍整理的意义：“对传统文化，对优秀的文化遗产，保护整理是基础，然后，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表及里，由此及彼，深入地研究，总结出理论和规律，其根本目的，就是继承和延续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和文化基因。”综观文集第一部分6篇文章，杨牧之先生阐述的“古籍整理”包括3个层次。一是整理与保护。要在保护中整理，在整理中保护。作者从公元前64年埃及古籍被焚以及中国历史上秦始皇、梁元帝、南唐后主的焚书，痛感古籍整理与保护的重要性。二是整理与出版。强调要设立专门的出版机构，培养专门的出版人才，制定专门的出版计划，把古籍整理的成果转化为适合当代读者的出版物。三是整理与研究。作者引用李一氓先生的话“搞标标点点的人不搞研究，就没有完成古籍整理的任务”，强调要把古籍整理进一步延伸到古籍研究，通过出版把古籍研究的成果反映出来。作者对古籍整理的认识是系统而深刻的。杨牧之先生对于古籍整理的认识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强调古籍的普及。他给翟德芳先生《笔记中的微历史》写了一篇序，就是收入本书的“优秀古籍图书的普及更重要”，剖析了出版古籍普及读物的重要性，呼吁“今天更应该在优秀古籍图书的普及方面下功夫”。

《古籍出版初探》关于古籍整理的探索从实践到理论，涉及古籍整理的方方面面，内涵非常丰富，值得深入品味。“新时代古籍整理在文化传承中的意义及发展趋势初探”作于2023年的最后一天。2022年4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发布了《关于推进新时代古籍工作的意见》，规划了未来的古籍工作。祖先留下来的古籍不只是图书馆收藏的珍稀线装本，而是与时俱进，不断以新的形式陪伴我们前行。上个世纪，古籍从繁体线装到简体横排，从文言到白话；如今进入数字阅读时代，中央两办的意见在提出古籍保护与整理更高要求的同时，提出了要推进古籍整理的数字化、普及与国际传播。杨牧之先生在展望古籍整理未来发展趋势时，就响应中央两办的意见，提出了推进古籍数字化、古籍的普及与国际传播的对策。在古籍整理出版进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的时候，杨牧之先生的《古籍出版初探》正是一个资深出版家站在新起点上，对古籍整理出版的深邃哲思。

（作者为原湖南省新闻出版广电局副局长、《大中华文库》副总编辑）